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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衣語

來源:河南日報 | 張運濤  2019年09月21日11:42

衣食住行,生之根本。衣為什么排在食的前面?我以為,尊嚴在某些時候比活著更重要。王安憶在《長恨歌》里也說過類似的話:“吃是做人的里子,雖也重要,卻不是像面子那樣,支撐起全局,作宣言一般,讓人信服和器重的。”

爺爺也許理解不了尊嚴為什么比活著還重要,但他已經身體力行了。奶奶說,爺爺當年參軍,除了身為一名解放軍保家衛國的自豪感外,還為了能有一套體面的軍裝。我深信不疑,因為直到上世紀80年代,我們還在為遮身蔽體努力。

到我父親這一輩,情況并沒有多大的好轉。計劃經濟,先解決溫飽問題。工業發展緩慢,很多生活必需品都實行定額分配,按人頭發放票證。比如布料,一般人家都先緊著被子、床單等家庭必備物品,其次才考慮添新衣,前提是還得有足夠的錢。父親可能沒法穿暖,關節受了寒,患了嚴重的風濕病,差點要命。

到了上世紀80年代,市場逐步放開,但爺爺父親過怕了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家里總要囤一些糧食,衣服也照舊節儉著。錢也是,寧愿塞進瓶子里埋到床底下也不愿花。我八歲之前的夏天,很少穿衣服。上了學變化也不大,記得有次爺爺將我從床上拽起來:“睡著了還穿褲衩,多費布!”

趕上風調雨順,爺爺一高興,過年給我們每個孩子做了件新衣,綠色的確良,四個兜。盼到大年初一才穿上,卻覺得燒人,渾身不自在,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看我。那一整天我都縮在里房里,沒出門。

高中我考進了縣城。正值青春期,格外關注自己的外在形象,但又沒能力拾掇自己。我喜歡冬天,冬天我有一件棉大衣——家里擔心我像父親一樣患上風濕病,破天荒給我買的——夜里蓋在被子上,白天穿在身上。其實我很少穿,經常披著,風一吹,大衣在身后張起翅膀,像要飛上天。天熱好對付,一件衣服就夠了,晚上洗白天穿。睡覺是個大問題,誰也不愿再跟我擠一張床,我又沒錢買涼席,只好趁同學放學后拼兩張課桌當床。傳說學校早先是個亂墳場,半夜里一有風吹草動我就緊張得要命。某日夢到自己像城里同學一樣穿上了皮鞋,鞋底還釘了鐵掌,在教室里走路“咔噠咔噠”響,神氣得很。醒來卻發現是葉姓同學,他正站在教室門口,我們一臉驚訝地互相看著。

我和葉姓同學從此成為好朋友。他邀我去他家同住,送我他穿不上的衣服……那些八成新的衣服因為洋氣、合身,我穿了多少年都沒舍得扔。再后來,我大學畢業參加了工作,爺爺的從軍經歷也得到政府的認可,他跟國家工作人員一樣,每個月都能領到一份生活補助。我們家的經濟寬裕多了,爺爺父親終于看清了大好形勢:他們那個時代的苦日子不可能再回返了,我們的衣食住行也不會再窘迫了。

算起來,從二十五歲以后,我好像再也沒有為衣服發過愁。羽絨服流行時,我去買羽絨服;皮衣流行時,我又買了皮衣;還有保暖內衣,既暖和又輕薄,我都搞不清自己有多少套……記得有一年在鄭州開會,因為臨時要見一個敬重的作家,我花了兩千多塊錢換了一件“不跌份子”的棉襖。這樣的消費理念,遠遠超出了爺爺父親的想象。但我還是繼承了他們的習慣,鞋再多也是穿破了一雙再換另一雙,不習慣不同場合穿不同的鞋。棉襖也只一件,不能穿了再買另一件……

兒子大學畢業后在商場兜轉多年,2018年轉做服裝定制,說是現在人生活好了,對服裝的要求高了——合身是基礎,然后才是個性化。我給他的公司起了個名字,作為回報,兒子讓我享受了他們公司的私人定制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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