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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拉底與革命時期的愛情——談小說《黃金時代》的主題與形式問題

來源:《文藝評論》 |  張一帆  2019年10月09日13:15

小說《黃金時代》是王小波最滿意的一篇作品。如他所言:這一篇“從二十歲時就開始寫,到將近四十歲時才完篇,其間很多次地重寫”。他要在這一篇里,“追求對作者自己來說的完美”。①今天看來,這篇小說仍然有著豐富的解讀空間。在本文中,我想要從整體上對這篇小說做提綱挈領的分析。我是以陳清揚為中心,從以下三個方面來談的:一是小說中不同主體之間的關系,二是小說對于柏拉圖對話《蘇格拉底的申辯》的借用,三是陳清揚對于蘇格拉底形象的突破。

一、在政治、哲學、愛欲之間

小說一開篇,陳清揚“從山上下來,和我討論她不是破鞋的問題”。陳清揚說:“雖然所有的人都說她是一個破鞋,但她以為自己不是的。因為破鞋偷漢,但她沒有偷過漢”。②在陳清揚看來,“因為所有的人都說她是破鞋,因此所有的人都是敵人”。王二可能不是敵人,所以“她不愿錯過了機會,讓我也變成敵人”(11頁)。整篇小說,就是由這樣的矛盾發展開來。陳清揚、王二和其他人,構成了三方面的主體。

相比于其他人,陳清揚與王二在農場的政治生活以外,還抱著對存在問題的關注。小說寫王二第一次進山的時候,陳清揚“對一切都起了懷疑”(15頁),她甚至懷疑王二根本就不存在。她想:“大家都說存在的東西一定不存在,這是因為眼前的一切都是騙局。大家都說不存在的東西一定存在,比如王二,假如他不存在,這個名字是從哪里來的?陳清揚按捺不住好奇心,終于扔下一切,上山找我來了”(16頁)。王二對于存在的關注,與他的性欲密不可分。在生產隊長看來,王二的男性生殖器就是罪惡的化身,但是王二說:“這東西無比重要,就如我之存在本身”(7頁)。小說由此揭示出這樣的對立項:一邊是陳清揚與王二對于存在問題的關注,一邊是農場的政治生活對于他們的指控。陳清揚將王二以外的所有人都看作敵人,可見她是在最為寬泛的意義上來使用“政治”的概念,即認為凡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都可以看作政治。因此,陳清揚和王二對于存在問題的探求,就是在面對一個哲學上的核心問題:如何在不義的政治面前尋求真正的美好生活?

和王二不同的是,陳清揚對于性交沒有興趣。她和王二的性愛,是在王二許諾的偉大友誼名義下進行的。在王二的話里,她感覺到有直接指向她的存在的東西,這是一個謎,有待她去探索,也有待小說進一步的展開。在偉大友誼下包含著小說的另一組對立項,即陳清揚與王二的區別,這在小說結尾發展成為愛與欲的辯證關系。

小說寫陳清揚上山去找王二,也就是去尋找謎底。而在王二要徹底逃離農場的時候,她又規勸王二一起下山,回到農場。可以說,山上的世界是一個哲學的世界、愛欲的世界,山下的世界則是一個政治的世界。陳清揚和王二在山上獲得新知、感受欲望,然后回到農場,接受政治世界的檢驗。于是他們尋求答案的過程,既是哲學活動,也必然是一種政治行動。這很像查拉圖斯特拉的上山與下山。《黃金時代》這篇小說,就是這樣在政治、哲學、愛欲三者之間循環往復。

在這一節里,我想著重討論的是陳清揚和王二作為一個小團體,與其他人,也就是農場政治生活之間的對立。其他人包括軍代表、團長、政委、當地的民眾等等。軍代表調戲陳清揚,把她發配到生產隊當隊醫,又去找王二的麻煩,叫他寫交待材料。這使得王二以為他們之間是私仇,于是在以為軍代表要當團長的時候,他就跑到山里去了。“但是人家說,軍代表根本就沒當上團長,我逃跑的理由不能成立”(26頁)。這就是一種政治的邏輯,以結果作為判斷真實與否的依據。小說寫道:“他是不是代表,反正犯了我們這種錯誤,總是要寫交待材料”(22頁)。可知在政治世界當中,每一個人都不是作為個體存在,而是作為政治的一個部件存在。然而每個人的欲望卻并沒有在政治之中消失,而是經由它的折射,以別樣的面目抵達陳清揚和王二面前。用王二的話說,這導致對他們的批判“也是一陣陣的”:“有時候團長還請我們到他家坐,說起我們犯錯誤,他還說,這種錯誤他也犯過”,這是因為團長有前列腺炎,需要陳清揚治療。“有時候對我們很壞,一禮拜出兩次斗爭差。這時政委說,像王二陳清揚這樣的人,就是要斗爭,要不大家都跑到山上去,農場還辦不辦?”(44頁),這是因為政委沒有前列腺炎。群眾見了他們就憤怒,然而卻不是在表達公共性的激情,而是在看到陳清揚渾身的曲線畢露以后,“在場的男人褲襠里都凸起來”(46頁)。

人的欲望在政治秩序中變形,以政治的名義呈現出種種荒誕的面目。在這一過程中,卻完全沒有對自我的省察作為中介。王二的意識其實并不清晰,但是他拒絕將自己置身于政治世界當中,這就使他跳出了其他人的范疇。這個范疇也就是魯迅筆下的“無物之陣”:陣中的人有著各樣的好名稱,他們立誓說自己的心長在胸膛中央,但是戰士將投槍擲向他們胸膛的一側,卻正擊中了他們的心窩。③將魯迅的觀察移植到《黃金時代》中來,指控陳清揚和王二的人們也是如此,他們有著各樣的好名稱,宣稱自己是出于公意來懲罰陳清揚和王二,但是他們真實的欲望卻在作者筆下清晰的呈現出來。王二很像魯迅筆下在無物之陣中衰老、壽終的戰士,他不停地寫交待材料:“領導上總說,交待得不徹底,還要繼續交待。所以我以為,我的下半輩子要在交待中度過”(51頁)。如果將寫交待材料看作一種抵抗的方式,那么這種方式卻正中對方的下懷。

不同于魯迅的悲壯,王小波選擇用反諷來表達他的立場。首先應該認識到,這種反諷不是字句上的,而是結構性的。艾布拉姆斯這樣界定結構性反諷(structural irony):“作者不是偶爾運用諷刺反話,而是采用一種使雙關意義和評價通貫全文的特殊篇章結構。這種諷刺類型中常見的一種文學手段是塑造一位愚偶(naive hero),或一個天真單純的敘述者或代言人,他們天生的單純或愚鈍導致他們對情況的不斷誤解,而心領神會的讀者卻能深入并共享那些天真單純的第一人稱背后所隱含的作者觀點,并在作者的引導下對其加以改變和更正”。④

在《黃金時代》中,陳清揚就是這樣一位天真的代言人,小說意在借助她的視角,對其他人投以反諷的目光。在對王小波的整體論述中,黃平已經注意到王小波熱衷使用這種結構性反諷。他并且注意到,借用克爾凱郭爾《論反諷概念——以蘇格拉底為主線》,可以很好地解釋王小波小說中的反諷問題。⑤我認為,具體到《黃金時代》這一篇小說,其實還可以更進一步,將陳清揚的反諷,指認為蘇格拉底式反諷(Socratic irony)。我將要論述的是,在很大程度上,陳清揚就是蘇格拉底。

二、蘇格拉底的申辯

蘇格拉底被雅典人處死以后,他的學生柏拉圖作《蘇格拉底的申辯》(以下簡稱《申辯》),回顧了蘇格拉底在陪審團面前為自己所作的辯護。《黃金時代》就借用了這篇對話的主題與形式。

《申辯》以蘇格拉底這樣的獨白開始:“雅典的人們,控告我的人是怎么影響你們的,我不知道。可我自己也有點茫然若失了,他們說得可真是充滿說服力。而他們說的話里,簡直沒有真話”。⑥而陳清揚在小說開頭的困境則是:她被他人無端指控為破鞋。破鞋的指控正是糅合了蘇格拉底的兩個罪名:敗壞青年和不信城邦信的神。蘇格拉底自問道,對他的污蔑是從何而來的呢?隨即自己回答:是來自一種凡人的智慧,這就是著名的“無知之知”。

最初,凱瑞豐去德爾斐神廟,問是否有人比蘇格拉底更智慧?皮提亞女祭司答說沒有。蘇格拉底認為自己并不具有什么智慧,于是他將神的話看作一道需要解答的謎題。他先后審視了雅典的政治家、詩人、匠人,最后得出結論:“神才真是智慧的,他在那個神諭里表明的是這個,人的智慧價值很小,其實什么也不是”。蘇格拉底由此發明了他獨特的求知方法,即并不肯定什么是知識,而只是不斷否定各種偽知識。運用這種方法,他將省察自己和雅典人的靈魂看作神交給他的先于所有別的事的任務,借此督促雅典人關心自己的靈魂,在求知上抱有謙卑的態度。⑦

而陳清揚的“無知之知”,則是王小波直接向讀者指出的。小說寫二十年后她與王二重溫偉大友誼:

很不壞之后,她還說這不是罪孽。因為她像蘇格拉底,對一切都一無所

知。雖然活了四十多歲,眼前還是奇妙的新世界。……她是如此無知,所以

她無罪。一切法律書上都是這么寫的。(48-49頁)

對于陳清揚的一無所知,王小波的交待可謂不厭其煩。他寫陳清揚被人押出去,揪住頭發:“有時她正過頭來,看見一些陌生的臉,她就朝那人笑笑。這時她想,這真是一個陌生的世界!這里發生了什么,她一點不了解”。寫她渾身曲線畢露,“她看到在場的男人褲襠里都凸起來。她知道是因為她,但為什么這樣,她一點不理解”。以及,“她就這樣被人駕駛著看到了一切,一切都流進她心里。但是她什么都不理解”(46頁)。在批斗結束返回場部以后,王二把還被綁著的陳清揚扛回招待所,在燈下慢慢解繩子,“陳清揚說,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個禮品盒,正在打開包裝。于是她心花怒放。她終于解脫了一切煩惱,用不著再去想自己為什么是破鞋,到底什么是破鞋,以及其他費解的東西:我們為什么到這個地方來,來干什么等等。現在她把自己交到了我手里”(46-47頁)。

于是我們看到,陳清揚遠比蘇格拉底更為無辜,她不是一個主動與人交談的蘇格拉底,反而是一個被縛的沉默的蘇格拉底。她以蘇格拉底的“無知之知”看待眼前的一切,卻只是被動地承受來自人群的欲望與憤怒。“禮品盒”的譬喻,可見她意識到自己就像一場政治獻祭中的祭品。在作為祭品的那一刻,她終于在徹底的無能為力之中,在他人的狂歡之中,放棄了對于自我與外界的省察,解脫一切煩惱。這反而說明,做這樣的省察,正是她一貫的生活方式。

趙毅衡注意到,“在《黃金時代》情節展開中,沒有任何肯定,能看到的只是一個不斷在否定中展開的敘述邏輯”。由此,他將這篇小說讀成“一篇典范的敘述寓言”,認為王小波是在書寫關于敘述規律的諷喻。⑧我同意他的觀察,但是我想要指出的是,小說所以會呈現出這樣的敘述邏輯,其實是受到陳清揚蘇格拉底式“無知之知”認知方式的推動。因此,我更愿意將這一篇小說讀成陳清揚和王二以“無知之知”來“認識你自己”,進而尋求美好生活可能性的過程。

對于自己的哲學活動,蘇格拉底一直有著神圣的使命感:“是神安排我以愛知為生,省察自己和別人,我如果反而怕死或因為別的什么原因,而脫離崗位,從這里逃走,那我可真是做了可怕之事了”。如此,“人們就可以正當地把我帶上法庭,說我不信有神存在”。⑨蘇格拉底不信城邦信的神,這并不等于他不信神或是不敬城邦。相反,對于城邦交給他的工作,他一定盡力完成甚至超出實際的要求,這也是他與陳清揚共享的邏輯。

小說一開始,陳清揚的工作是一個大夫。但是所有人都說她是一個破鞋,只有王二真的去看大夫,這使她對王二產生了希望。后來他們逃進山里,想到水碾里住著從麻風寨跑出來的劉大爹,“誰也不到那里去,只有陳清揚有一回想起自己是大夫,去看過一回。我們最后去了劉大爹那里,住在水碾背后的山洼里,陳清揚給劉大爹看病,我給劉大爹種地”(27頁)。可見她在山里也仍然堅持做一個大夫。從山上回到農場,陳清揚的職責是作為破鞋接受批斗,她也很配合地完成任務。小說寫道:“她還說,她無疑是當地斗過的破鞋里最漂亮的一個。斗她的時候,周圍好幾個隊的人都去看,這讓她覺得無比自豪”。盡管對于指控她是破鞋并不理解,“但是她很愉快,人家要她做的事她都做到了,剩下的事與她無關。她就這樣在臺上扮演了破鞋”(46頁)。

因此,如同蘇格拉底不愿逃離雅典,陳清揚也決不逃離農場。小說寫陳清揚和王二逃到山上是由王二主導的,從山上回到農場則是陳清揚的主意:“我自己既然上了山,就不準備下去。她和我上山,是為了偉大友誼。我也不能不陪她下去。其實我們隨時可以逃走,但她不樂意。她說現在的生活很有趣”。山上的生活也有趣,“但是同樣的事做多了就不再有趣。所以她還想下山,忍受人世的摧殘”。在《申辯》中,蘇格拉底替陳清揚解釋道:“這樣就是依循了真理,雅典的人們。人無論是自己認為這樣最好,從而讓自己站在一個崗位上,還是被長官安排在崗位上,在我看來,都應該在危險中堅守不把死亡或別的什么看得比恥辱還重”。⑩

然而,與蘇格拉底堅持認為自己清白無辜不同,陳清揚卻在交待材料里承認了她真實的罪孽,從而將自己交給農場來做判決。這又應該如何理解呢?

三、于無所希望中得救

蘇格拉底的哲學活動,始于德爾斐神廟指認他是最有智慧的人的神諭。這使我們自然聯想起神殿門口的銘文:“認識你自己”。吳飛指出:“蘇格拉底理解這個神諭的過程,正是‘認識你自己’的過程,因為正是這神諭,讓他逐漸理解了哲學生活對人生的意義,使他明白了自己對城邦的使命。蘇格拉底的哲學活動,可以看作對德爾斐神諭的一個哲學詮釋;而德爾斐神諭,也正可以看作蘇格拉底的哲學生活的宗教根據”。?而在小說中,陳清揚“認識你自己”的過程則體現在她與王二偉大友誼的展開上。當他們還沒有談到偉大友誼的時候,小說寫道:

晚上我在水泵房點起汽燈,陳清揚就會忽然到來,談起她覺得活著很沒意

思,還說到她在每件事上都是清白無辜。我說她竟敢覺得自己清白無辜,這本

身就是最大的罪孽。照我的看法,每個人的本性都是好吃懶做,好色貪淫,假

如你克勤克儉,守身如玉,這就犯了矯飾之罪,比好吃懶做好色貪淫更可惡。

這些話她好像很聽得進去,但是從不附和。(9頁)

應予注意的是陳清揚有兩方面的特質,除了“清白無辜”,還有“覺得活著很沒意思”。由此來看她對王二提出的偉大友誼的態度,就可以有更深入的認識:“陳清揚后來說,她始終沒搞明白我那個偉大友誼是真的呢,還是臨時編出來騙她。但是她又說,那些話就像咒語一樣讓她著迷,哪怕為此喪失一切,也不懊悔。其實偉大友誼不真也不假,就如世上一切東西一樣,你信它是真,它就真下去。你疑它是假,它就是假的”(10頁)。面對偉大友誼,陳清揚陷入了宗教性的體驗之中,她的哲學活動,她的“認識你自己”的過程,就此獲得了宗教上的依據。偉大友誼的魅惑在于,它既不違背陳清揚的清白無辜,卻又同時喚醒了她內在的生命欲求。

在偉大友誼的名義之下,王二提出了和陳清揚做愛的要求。小說明確指出,性愛本身并不構成對于陳清揚的誘惑。在她看來,男性的生殖器是丑惡的,“因為女孩子身上有這么個口子,男人就要使用她,這簡直沒有道理。以前她有個丈夫,天天對她做這件事。她一直不說話,等著他有一天自己感到慚愧,自己來解釋為什么干了這些”(13頁)。陳清揚要的是性愛背后的“道理”,也就是這里的“為什么”。和王二時也是一樣,她對做此事感到厭倦,每一次做愛都需要有充足的理由。對于她在性愛中的矛盾心情,小說有很細致的描寫:

陳清揚說,那一回她躺在冷雨里,忽然覺得每一個毛孔都進了冷雨。她感

到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忽然間一股巨大的快感劈進來。冷霧,雨水,都沁進

了她的身體。那時節她很想死去。她不能忍耐,想叫出來,但是看見了我她又

不想叫出來。世界上還沒有一個男人能叫她肯當著他的的面叫出來。她和任何

人都格格不入。(37頁)

小說隨即寫她對此的抗拒:“陳清揚后來和我說,每回和我做愛都深受折磨。……她不想愛別人,任何人都不愛”(38頁)。

性愛對于陳清揚意味著什么?對此應該追溯到她與王二性愛的開端。小說寫陳清揚第一次去山里找王二,她感到寂寞,想要交談, “渴望和外面的世界合為一體”(50頁),“她心里有很多美麗的想象。等到她進了那件草房,看見我的小和尚直挺挺,像一件丑惡的刑具。那時她驚叫起來,放棄了一切希望”(49頁)。小說的題目叫“黃金時代”,然而作者有意思的設置在于,陳清揚感到自己處于黃金時代,是在她與王二的性愛發生以前。而在見到王二小和尚的一刻,她突然明白:“這就是所謂的真實。真實就是無法醒來。那一瞬間她終于明白了在世界上有些什么,下一瞬間她就下定了決心,走上前來,接受摧殘,心里快樂異常”(50頁)。從此,她開始相信“人活在世上,就是為了忍受摧殘,一直到死。想明了這一點,一切都能泰然處之”(49頁)。

對于黃金時代,王二的認識與陳清揚有相似,也有不同。王二說:“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來我才知道,生活就是個緩慢受槌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變得像挨了槌的牛一樣。可是我過二十一歲生日時沒有預見到這一點。我覺得自己會永遠生猛下去,什么也捶不了我”(7-8頁)。相比之下,陳清揚的黃金時代是宗教的、精神性的、決絕的;王二則是現實的、身體性的、希冀的。

這一點分別關系極大。正是在此基礎上,盡管他們置身于相同的現實處境之中,王二感受著自己的欲望,陳清揚卻通過王二發現了愛。小說寫陳清揚愛上王二的瞬間,是由王二和陳清揚各自講了一次。王二講他當時正背著陳清揚走兇險的山路,陳清揚突然在他背上撲騰起來,“那一回差一點死了”。王二掄起左手在陳清揚屁股上狠狠打了兩巴掌,他的感慨是:“感覺非常之好的啦!”(43頁)然而,這一瞬間對于陳清揚而言,卻的確是死了一回。因為這宣告了作為蘇格拉底的陳清揚的死亡:

陳清揚說,那一刻她感到渾身無力,就癱軟下來,掛在我肩上。那一刻她

覺得如春藤繞樹,小鳥依人。她再也不想理會別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間把一切

都遺忘。在那一瞬間她愛上了我,而且這件事永遠不能改變。(52-53頁)

在愛上王二以前,陳清揚都是一個圣女。而一旦愛上王二,就等于蘇格拉底向雅典人承認了無神論,承認沒有什么精靈在指引他的行動,他的一切哲學活動都是因為他喜歡這樣。陳清揚說:“以前她承認過分開雙腿,現在又加上,她做這些事是因為她喜歡。做過這事和喜歡做這事大不一樣。前者該當出斗爭差,后者就該五馬分尸千刀萬剮”(53頁)。這也正是蘇格拉底的邏輯。在他看來,由于哲學家“在努力追求純粹的智慧,擺脫意氣和欲望的羈絆,他們的錯誤都是無意中犯的”,因此“哲學家的錯誤需要教育,不需要懲罰”。?然而在陳清揚愛上王二的瞬間,愛情壓倒了理性,活著有意思壓倒了清白無辜。她的錯誤就從“無知之知”轉變成了明知故犯。“無知之知”是一個動態的認識過程,在認識自己的同時,陳清揚同時也完成了自己。然而這種完成,卻與她證明自己不是破鞋的初衷背道而馳。所以她才會說,這是她真實的罪孽。

魯迅在《墓碣文》中寫過一段墓碣上殘存的文字:“……于浩歌狂熱之際中寒;于天上看見深淵。于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于無所希望中得救。……”?前面三句,是蘇格拉底與陳清揚所共享的,最后一句“于無所希望中得救”則完全是現代的,專屬于陳清揚。在看見王二小和尚的一刻,陳清揚放棄了一切希望,而只有在放棄一切希望以后,她才最終發現了愛。在陳清揚看來,這意味著她徹底的墮落,而在后世的讀者,也許還包括小說的作者王小波看來,這卻恰恰意味著拯救。陳清揚沒有成為圣女,卻將自己從時代中拯救出來。她承認了自己真實的罪孽,但是她仍然是,或者反而因此成為了更好的人。《申辯》中寫道:“讓更好的人被更不好的人傷害,是瀆神違法的”。?對于農場的人來說也是如此,因此,“誰也沒權力把我們五馬分尸,所以只好把我們放了”(53頁)。我們完全可以說,這是一場陳清揚與農場政治之間的戰爭,她最終成為了戰爭的勝利者。

余論

《黃金時代》的敘事由兩條線索交織而成:一條是王二回憶他和陳清揚在農場搞破鞋、接受批斗、寫交待材料,后來農場放他回內地的過程;一條是二十年后陳清揚和王二在北京重逢,陳清揚參與到王二的回憶中來,提供了她的視角,補足了王二的敘述。王二主導的線索側重于行動,陳清揚主導的另一條線索側重于言說。在后者展開以前,與陳清揚的差異所在對于王二來說仍然是未知的。這使得小說中兩種視角得以區分開來。小說寫領導叫他們寫交待材料:“我用復寫紙寫,正本是我的,副本是她的。我們有一模一樣的交待材料”(30-31頁)。在王二看來,他們要交待的問題應該是一樣的。然而他的交待材料越寫越長沒有盡頭,陳清揚寫出了自己的交待以后,卻徹底終結了這一切。對陳清揚而言,現實的真實并不是真正的真實,內在的真實才是。只有在后者面前,現實政治的邏輯才會最終失效。

陳清揚到底不是圣徒,卻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了不朽。小說頗具象征意味地講到她的女兒:“那孩子剛出世,像個粉紅色的小豬,閉著眼一口叼住她那個地方狠命地吃,一直把她吃成個老太太,自己卻長成個漂亮大姑娘,和她當年一樣”(32頁)。陳清揚的女兒在血緣上和王二沒有關系,卻一口咬定王二是她的父親。她的身上流著王二精神上的血脈,正如陳清揚的人生經由與王二的偉大友誼而完成。如果說王二的生猛,可以理解為查拉圖斯特拉還停留在只認識到權力意志的階段,那么在得知陳清揚女兒的消息以后,他會不會從中領悟到永恒輪回的道理呢?在小說結尾,陳清揚的火車開走,王二以后再也沒有見過她。熟悉現代小說敘事模式的讀者會想到,這不僅是兩個人的分別,也是王二完成了對于自己身上陳清揚的影響的整理工作。陳清揚的黃金時代及其破滅,已經永遠地嵌入到他的生命之中。因此,盡管陳清揚此后并未在王小波以王二為主人公的小說中再度出現,她卻已經成了王二成長道路上的認識上的前提。在書寫革命時期的愛情的開端,遠遠地站著這樣一個現代女性版本的蘇格拉底。

注釋:

①王小波:《從〈黃金時代〉談小說藝術》,《王小波文集》第四卷[M],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年版,第318頁。

②王小波:《黃金時代》,《王小波文集》第一卷[M],第3頁。本文以下凡引用這一篇小說都出自此書,不再一一添加注釋,只隨文標注頁碼。

③魯迅:《這樣的戰士》,《野草》,《魯迅全集》第二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19頁。

④艾布拉姆斯:《文學術語詞典》[M],吳松江等編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71-273頁。

⑤黃平:《革命時期的虛無:王小波論》,收入氏著:《“80”后寫作與中國夢》[M],北岳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引艾布拉姆斯在第19頁,引克爾凱郭爾在第13頁、第16頁、第17頁、第22頁。

⑥⑨⑩???柏拉圖:《蘇格拉底的申辯》[M],吳飛譯、疏,華夏出版社2017年版,第68-69頁、第109-110頁、第108頁、第160頁、第184頁、第114頁。

⑦《蘇格拉底的申辯》[M],第80-89頁。還可參照吳飛義疏:《生的根據與死的理由》中對于這一部分的解說,第157-172頁。

⑧趙毅衡:《敘述在否定中展開》,收入韓袁紅編:《王小波研究資料》[M](上),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92頁。

?魯迅:《墓碣文》,《野草》,《魯迅全集》第二卷[M],第20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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