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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蔡東《來訪者》:生活是寫作真正的家底

來源:《中華文學選刊》 | 蔡東  2019年10月09日13:27

他評:

蔡東擅用工筆,這苦了她,也成就了她。她用顯微的手法剖析了“正常”下驚心動魄的世界,讀《來訪者》的時候我有點恍惚,分不清殘酷與悲憫的分界。我問朋友,我們為何寫小說?朋友說,因為沒有別的表達渠道。我說不對,是我們一直在尋找自己的靈魂,但永遠也找不到,虛構就成了我們對靈魂想象的唯一方式。

《來訪者》的勝利不在于它的人文關懷,而在于它放棄獵奇,放棄高位關照,它的確是一次精神分析的成果,但不是心理學意義上的,而是文學上的。如今還有多少小說家會把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和旅途掙扎建立起來?沒有了。有人說小說在退化,這可能是一種趨勢,但也有反證,《來訪者》是一例。說到底,小說的現代性不在于形式感的實驗和表達式的實踐,所謂文本的外在世界。小說家有足夠的顯微能力,同時耐心地提供人物的內世界,現代性的意義才能得以實現。

——作家鄧一光

無論怎樣專注地凝視困苦與深淵,蔡東寫的,始終是一種有趨光性的小說。能夠穿透黑暗的深淵,看到解困的可能,相信生命總能在尊嚴與熱愛中得到展開,這是屬于蔡東的希望詩學。就如同吳佳燕在評論中所說的那樣,蔡東小說的精神底色是積極向上的。更進一步說,受益于蔡東作為寫作者終身成長的自我要求與精神滋養,小說里呈現出的世界才得以不斷趨向豐饒、自在和開闊。在為作品注入有力的暖流并將其傳遞給普羅讀者之前,作家早已完成了又一次重要的精神成長。

在今天,像蔡東這樣的寫作應該得到珍惜。時下更多的小說,為了深究存在的艱難和人性的復雜,選擇停在一種膠著和晦暗難測的時刻。相比之下,趨向光明,極力尋找解救與療愈的品質,則顯得太過稀缺。理想的生活或許并不在別處,就在人類柔軟卻強韌的抵抗里,就在成熟的愛及其可能創造的世界里。

——青年評論家劉欣玥

 

自述:我用文學的方式勘探痛苦

寫作的初衷與準備

我2003年開始讀研,沒課的時候就去學校閱覽室,主要喜歡讀小說。一直記得從宿舍到圖書館的一條林蔭路,走在那條路上若有所待,好像有什么好事情會發生。年輕時的心情是這樣的。圖書館側門口有幾棵玉蘭,栽種的不是很整齊,隨意栽下,別有風致,到了花開的日子,第一眼看過去,人是會呆住的,美撲面而來,氣息很夢幻,身體一下子變輕了,渺然欲去的一刻。回想起來,那是很純粹的一段日子。寫作也是興之所至,讀到好小說就激動,自己想試試,談不上有意識的準備和規劃。陸續寫了幾篇,發表幾乎沒遇到什么困難,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對小說寫作有很深的理解。離開校園后,年齡漸長,越來越認識到寫小說沒有想象中容易,經常坐在電腦前,如臨大考,腦中一片空白。閱讀儲備不夠,太多書該讀而未讀,要持續寫作的話該補的課很多,補課是自己的主動需求,自覺補了幾年。

持續寫作也不能僅憑激情和才華,激情會衰退,才華跟美貌一樣會有突然不見的一天。我目為天才的小說家大概有這么幾位:三島由紀夫、菲茨杰拉德、卡波蒂和蕭紅,你看他們寫下的兩三段話就夠了,多棒的語感,天然的東西。以他們為參照,很多寫作者并無資質和天賦可言。對于普通人來說,更多的還是依靠閱讀、琢磨、參悟和具體的寫作練習。

回頭再看看,懵懂中碰觸寫作的那一刻真是幸運。從那時到現在,十幾年過去了,讀讀寫寫已變成日常的一部分,充滿樂趣的一部分。這些年沒有東張西望,而是很早就確定了寫小說是一件值得認真的事情,值得一心一意去做,躲在一隅,心無旁騖,再也沒有比在一件事情上保持專注更幸福的事情了。

生活是寫作真正的家底

對小說家來說,閱讀、閱歷、天賦、直覺這些都很重要,但我覺得,閱讀量不是小說家最重要的家底,對日常持久的熱情和對人生意義的不斷發現,才是小說家真正的家底。人生的意義何在,毛姆用《刀鋒》這樣一部很啰嗦的長篇來追問,小說里幾個人物分別代表了幾種活法,伊格爾頓用學術的方式來探討,答案不重要,他的邏輯和推進方式讓人著迷。而我寫下的人物用他們的經歷作出回答:意義不在重大的事項里,而在日復一日的平淡庸常中。就像我在《來訪者》里寫下的一句話:在最高的層面上接受萬物本空,具體的生活中卻眷戀人間煙火并深知這是最珍貴的養分。

幾位同事問過我在家里做不做飯,我說挺喜歡的,她們很驚訝,好像寫小說的人是不太生活的,其實小說家恰恰是愛過小日子的那類人。越是對人生本質的悲劇性有深刻的認知,越希望活得真實、細微、順乎本性。我小說中的謝夢錦、陳飛白、于小雪大抵是這樣生活的。

很多人所謂的“自我實現”,不過是忠誠遵從了世俗成功的價值觀念,堂皇空洞,脫不了封妻蔭子的腐朽氣。談及理想抱負,哪能都是這些。近幾年在社交媒體上看到越來越多的人以“生活”本身為事業,成為生活藝術家不也是自我實現之一種嗎?我樂于看到這樣的趨向,寬容的氣度,多元的價值體系,最終造就生態多樣性的社會環境。

可能跟我身為女性,并且從小跟母親更親近有關。我媽有自己的職業,從事瑣細又繁重的辦公室工作。那時候每天吃過早餐,我出去上學,她出去上班,但我中午回家總能吃到豐盛的午餐,豆角炒肉,煎帶魚,西紅柿炒蛋,燒茄子。那會兒就知道享用這一切,覺得都是理所當然的,體會不到這里頭的艱難不易。

過了很多年再進入那段日子,我能看到,我媽每天下了班騎著自行車,匆忙去集市買新鮮的蔬菜,回到家馬上進廚房,炒菜、打湯、熱饅頭。我既看到了這充滿現實感的場景,也看到了無形的平衡的難度。當平衡無從維持,犧牲也就在所難免。總要有人犧牲的。后來我在遠離家鄉的深圳生活,一個問題總是浮現出來,如果沒有家庭,沒有丈夫和女兒,我媽會是什么樣子呢?她應該跟現在不同吧,她應該有自己的向往,自己的夢,自己的愛。我父親出差會帶回很多禮物,這也是生活的期待之一,但我跟我媽一起共同經歷了質地更細密結實的生活。我的生活態度明顯受到她的影響。她重視節日和節氣,該吃什么就吃什么,什么時候烙餅,什么時候腌鴨蛋,什么時候煮肉炸丸子,一年一年,總落不下的。她講究這些,不肯應付著過,也不怕家務活兒的勞碌。而且她不是很刻意地扎一個架勢,看起來日子本來就該這樣的,無需強調的自然和樸素。她面對平常日子的認真勁兒,細細想來里頭蘊藏的力量太重要了。不確定的人生中那點恒常的底子,也許這是支撐我的最本原的力量。直到現在,她還會在電話里問我,入伏了,包餃子了嗎?

男性自然也有男性的苦楚,但無論從天性還是從社會規約上來說,女性都更容易壓抑和喪失。在面對無常命運的時候,女性也往往顯示出更出色的韌性、耐心和負重前行的能力。再說說我對女性的審美,單純的外貌好看也足夠吸引人,但我內心欣賞的女演員不是千嬌百媚、低幼少女感的那種,特別喜歡羅賓·懷特、弗蘭西斯·麥克多蒙德、杰西卡·蘭格、艾瑪·湯普森、惠英紅,她們上了點年紀,臉上有風霜之色,表演有沖擊力,美得很硬朗也很有實質。

選自長江文藝微信公號

關于《來訪者》

寫《來訪者》的日子里,一些久遠的記憶會突然浮現出來。我重新回到了高中時代。那時我家還在一處老院落里,平房幾間,院子寬敞,沒鋪地磚的地方栽種著葡萄、月季、石榴和香椿,一只狗或坐或躺或踱步,樹下、花叢邊、影壁前,整個院子都是它的領地。我至今記得,某天清晨,打開房門,它朝我跑過來,鼻翼潮濕,面容英俊,昨夜還耷拉著的兩只耳朵,豎起來了。院子里還有兩只從來不拴的貓,睡醒了就去飛檐走壁。

我的房間在最西邊。透過兩扇綠色的紗窗,我看著高中時的自己。滿臉膠原蛋白,但并不好看,還有一大團陰影籠罩在頭上,只要高考不結束,就不知道未來在哪里,或者換一種說法,考不上大學就不配有未來——大家都是這么說的,我并不完全相信,但這些說法依然沉重如山,如影隨形。好在少年時生命能量充足,心思也清澈,惶惑、茫然是有的,還不至于痛苦。那會兒,臨睡前看一眼床頭的海報,滿足和歡喜就會涌上來。那會兒,床頭貼著《神雕俠侶》的大幅劇照,古天樂和李若彤并肩站立,一個背著古劍,一個白衣勝雪,眉眼動人而不自矜,看起來他們并不知道自己的樣子安慰和愉悅了多少人。

將近二十年過去了。沒有大學上的,進了名校的,考取普通院校的;學習好的,學習中不溜的,學習不行的,大家都沒完,在不同的城市里享受著自己的人生,也面對著各自的艱難。

有句話時不時回蕩在耳邊:“考上學,什么都好了。”這句聽起來像祝福的話夠霸道的,讓人透不過氣來。《來訪者》這篇小說出現在懷疑的裂縫中:大考完了之后,你們怎么樣了?

小說里的江愷已經三十多歲,他此前的生活留了大片的空白,但讀者們可以蜿蜒回溯到一個人的源頭,猜想他漫漫的前史。

我跟幾位少年時代的同窗多有聯絡。他們曾經具備碾壓式的優秀,在那個目標唯一的狂熱情境里,近乎神。當其中一位在我面前兩手抱頭,整個人幾乎要碎裂的時候,我想,是時候了,該問問為什么了。有個朋友讀完《來訪者》,說他的困境不一樣,這篇小說解決不了他的問題。

《來訪者》不解決任何問題,頂多算是一次發問。

曾經以為,過了某個關口便一馬平川,曾經以為那高光一刻是無數輝煌的開始,那時候并不知道,光彩很快消失,一切如常。

努力、上進、充實地度過少年時光,盼望一種生活,這都沒有問題。問題是,還有以真理形式出現的欺瞞,冷酷地焚林而獵,毫無愧色地說那里是幸福的終點。人生等同于“拼命干一票就登天”的買賣嗎,太猥瑣了。有時候,毒液會一直流淌到中年,而侵蝕的痛苦帶來自發地改變。

無論成就大小先學會作為一個普通人持續地熱愛、認真地活著,與指標相關并認為一旦實現就能獲得的快樂最終并不能讓人快樂,這本該是常識的東西,經歷了反復的折磨,終于省悟。這些年逐漸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家庭、社會、文化,暗中導引或者說操縱著我們的命運走向,但成年人最終要為自己的生活負責。

至今感激每一段能夠專注的時光,但永遠不會崇尚榨盡生命活力、孤注一擲所取得的事功。如果真存在某個幸福終點的話,我明確地知道,那不是我想去的地方。我也欣喜地發現,陷入困境的同窗和朋友們正緩慢走出意識深處的牢籠,像個嬰兒一樣重新認識世界和自己。

這些話跟《來訪者》有一點關系,或者可以算作起點,小說后來有自己的走向,要表達的,也都在小說里面了。

一直不喜歡《傷仲永》的故事,雖然王安石意在強調后天教育的重要性,批評仲永之父以子牟利,但就算找不出什么具體原因,一個聰穎的孩子最終做了平凡的農人,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抬頭看見滿天星斗,有明有暗,有大有小,各自閃爍,如此才是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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