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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繼續練習》創作談:有時候想念自己

來源:《小說選刊》 | 肖克凡  2019年10月09日14:01

有時我挺想念自己的,想念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自己。那時我對小說文本探索尚懷幾分熱情,記得寫過某些頗有想法的小說。那時我希望自己的小說具有更多審美元素以及多重層面的意義,譬如小說人物不是平面化的,小說情節走向與人物真相不甚確定,小說允許遵循文學時間而不是物理時間發展,小說的終局存有多種解讀的可能……后來呢我越寫越結實,煞有介事講起缺乏彈性變形的故事,出現說書人的趨勢。這可能跟我喜歡北方曲藝有關。那些才子佳人的命運具有模式化特征,譬如因果報應和善惡輪回。王寶釧女士十八年寒窯,只能做十八天皇后娘娘;楊玉環女士也只能吊死在梨花樹,而不是迎客松或者蘋果樹,好像蘋果樹只屬于洋人牛頓。我們生活中迎客松是迎賓的不是送客的。可是在小說里未必是這樣。小說里迎客松下可能是虛情假意的朋友依依惜別的地方。

所以,小說謂之小說而不是謂之大說。這次我無意間寫出《繼續練習》這部中篇小說。似乎是出于對上世紀八十年代自己的想念吧。我畢竟想把小說寫得更具多種可能性。想念自己絕不是自戀情結,反而是在踐行自我批評的精神。這次我寫《繼續練習》應當出自對早年寫作的回望,這本身也屬于繼續練習。

這篇小說為雙線結構。這是早年學會的小說方法,如今手藝既生疏又笨拙。小說里寫了幾個人物,他們各自行走貌似互不相干,其實是有交集的。人生在世有些曾經改變你命運的人,今生今世都無以相逢,即使偶然相遇也是擦肩而過,等同互不相識的路人。難道這就是文學世界里的人的關系嗎?譬如小說里郝曉伢偶然聽到小花園深處傳出男聲歌唱,從而有了藝術人生啟蒙。郝曉伢不會知道那個放聲歌唱的男人是誰。章媛身為人母也不知曉高爾獻給她的深情歌唱,對兒子日后成長產生無以估量的影響。

然而,我們現實生活的常態是什么呢,有時會讓我們粗枝大葉地走過大地,有時會令我們憂心忡忡地仰望天空。前者會讓你錯過了山,錯過了水,錯過了人生大好風光。后者殊途同歸。其實這不是山的錯也不是水的錯,而是我們自己起了變化。在《繼續練習》這部小說里,風流倜儻的才子變成務實謀生的高爾校長;漫不經心的小伙子郝曉伢變成獨具才藝的青年教師;賣過包子的下崗女工金萍變成初露鋒芒的畫家……唯有那首使隋文貞成為著名詩人的《我思念青春》依然在流傳中活著,卻成為那些大媽們跳廣場舞的伴奏歌曲。

這就是文學世界的基本邏輯。作家周曉楓說過“我們虛構是為了更加靠近真實”。誠哉斯言。于是,我們在文學世界里相逢,盡管文學世界里同樣充滿各種各樣的錯過,同樣暗藏各式各樣的變化。唯獨不曾錯過的就是你曾經擁有的時光,因為它已經凝固在你的履歷里,那里有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他們永遠伴隨著你;唯獨不曾變化的也是你曾經擁有的時光,因為它始終不曾停止流逝。

有緣未必千里來相會。有情人未必終成眷屬。所以,人世間許許多多人還要繼續練習下去,而且這是終身任務。所以,有時可以想念自己,這是由于你想抗拒某種變化,盡管這種抗拒終歸徒勞;所以,有時可以想念自己,這是因為你不想錯過某種際遇,譬如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為了不錯過了山,不錯過了水,不錯過了人生大好風光,你真的應當繼續練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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