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西湖》2019年第9期|楊黎:老鼠

來源:《西湖》2019年第9期 | 楊黎  2019年10月09日09:21

我發現家里有老鼠后,我的整個生活就變得緊張起來。

這是半年前的事,當時天氣還非常熱。由于天氣非常熱,而我們又住在七樓,我睡覺時除了把大門關好外,其他門窗能夠敞開的我都敞開了,包括我的衣服褲子。我想,家里的老鼠也就是這個時候溜進來的。

我和小朵說,家里有老鼠。

我和小朵說家里有老鼠,小朵好像并不在意。而她的不在意卻引發了我的不滿。我說,我們睡覺把門窗關上好不好?她說,你不是怕熱嗎?我說是啊,我怕熱。當時,我們在客廳吃飯,我放下筷子,怒氣沖沖地走進臥室,沖著臥室里的立式空調拍了一巴掌,對她說:那我們開空調嘛。

小朵說,她不能吹空調。

其實,這話說到這里就不能再說下去。我來南京已經三年,她已經不只一次說過她不能吹空調,我還有啥子話好再說呢?有一次,我非常生氣,質問她既然不能吹空調,那買那么大一個空調干什么呢?她說,買給你吹嘛。

她的意思是說,早晨她去上班后,我可以關好門窗,打開空調,再重新美美地睡一覺。當然,一般時候我也是這樣做的。

在這之前,我其實就喜歡這樣做。不同的是(2003年到2011年之間吧),一般是兩個人一起這樣做:我們把空調開到最低,然后脫光衣服,蓋上厚厚的被子,彼此抱著昏睡。我和小朵好上后,曾經試探著和她說過,誰知她臉一翻,回了我一個字:滾。也就是說,這樣的生活我再也別想了。

那就不想吧,因為我也并不是想抱著睡。一年四季,春天和秋天非常好睡,我在哪兒都可以睡,怎樣睡都可以睡著。冬天,我喜歡自己睡,自己的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睡得一個夢連著另一個夢。兩個人抱著,很容易漏風,真不是冬天最好的選擇。夏天,在我發明開著空調蓋被子的習慣之前,那熱啊,誰還恩愛得可以抱著呢?

除了夏天開著空調抱著睡之外,我和小朵睡覺時還有一個區別,那就是我要脫光了睡,而她總習慣穿著睡。即使夏天,她也穿著內褲和睡衣……有時候還是長袖的睡衣。我們如果做了,她也會重新穿好褲子和睡衣再睡。我問過她,她仿佛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直到有一天,她半夜起來上廁所,才發現我問她的問題。

當時已是秋天,但天氣卻不比夏天涼快,有時候甚至更熱。那天晚上,不是,準確說應該是凌晨四點多了,窗外都露出了一點點微亮。小朵說她起床解手。小朵一般不起床解手。我和她生活大半年了,我問過她,你咋不起夜呢?她說,起夜?那多虧啊!對于我們早晨起來上班的人,起床前那點覺真是很寶貴的。她的意思是說,她寧愿憋死,也不可能起來解手。

但她那天起來了。她說她起來前一直在做夢,夢中一直在找廁所。到處都沒有。后來,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廁所,但走進去卻只有男人的小便池。幾個男人還站在那里撒尿,小便的聲音讓她忍不住就要尿出來了。這時,她說她醒了。

當然這些我并不知道。她急匆匆跑進廁所,嘩嘩嘩屙了好大一泡尿,然后舒舒服服地重新走回臥室。她說整個過程我睡得像一頭豬一樣。

我說我打呼嚕了?她說,那倒沒有。

她說她蒙蒙眬眬正要在我旁邊躺下的一瞬間,仿佛看見一只小老鼠正趴在我的身上,而且好像還動了一下。她說,她本來就非常怕老鼠,居然老鼠跑上床,上了床還居然跑到我褲襠上。她嚇慘了。

我被她的慘叫聲一下驚醒,從床上坐起來。在哪?在哪?我一邊問,一邊東張西望;一邊東張西望,一邊下床開燈。

這時,天雖然有一點微微亮,但實際比沒有亮更沒有什么亮處。燈一開后,臥室里一切清清楚楚。我問小朵,老鼠呢?小朵突然平靜,看了我一眼,說:跑了。她說完后,居然躺下,而且一下就睡著。而我卻弓著光屁股,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在床底和沙發角落找去找來。

后來,秋天逐漸深入,特別是今年秋天,我真的感覺到家里有老鼠了。

我記得,在我剛到南京時,小朵就給我買了好多襪子。她和我說,你還是把襪子換勤一點。我很詫異,脫下襪子使勁聞,一邊聞還一邊問:咋啦,臭了?

當然并不是這樣。我告訴小朵,我其實很喜歡換襪子,基本上隨著年齡的增長,由一天一換變為兩天一換,又由兩天一換變為三天一換,再由三天一換變為四天一換。而最近,我由于跟著你走路走多了(關于走路的故事我另外講),我的襪子又由四天一換變回三天、甚至兩天一換了。

小朵說那我咋沒有看見你換呢?

呃,這樣啊。我說你看不見的。我的習慣已經幾十年了,幾十年里,我都喜歡穿一個顏色的襪子,一般是黑色的,或者藍色的,反正我從來不穿白色的。

我說,我一次買很多,每天換都看不出來。

小朵說,那你現在可以換了。

她說著拿出一包五顏六色的襪子扔在床上,跟我以后,她說,你舊貌換新顏了。

我試著開始穿各種顏色的襪子,也試著穿很花的襪子。到了后來,我開始同時穿各種顏色和花樣的襪子。后來小朵看見了,她很驚訝地問我:你咋穿的?我低頭一看,我的左足穿著紅黑花樣襪子,我的右足穿著藍白花樣的襪子。我說不知道嘛,我說找不到相同顏色的襪子了。

咋找不到呢?小朵問。

就這樣,我們發現家里有老鼠了。那天回來后,小朵翻出我的襪子,的確有好多雙無法相配,也就是說,我至少掉了五只襪子。除了紅黑花樣和藍白花樣各還剩一只外,純黃和純粉色的也各掉了一只。咋都掉的是一只呢?

你咋掉的?小朵問我。

我說我不知道。我說不過這樣還很好看。我說你看人家袁瑋,不有意這樣穿嗎?一只足穿一種襪子,另一只足穿另一只襪子,這是時尚吧,看上去簡直太酷了。

但小朵不是在想這個問題,她想的是我怎么可以只掉一只襪子?我為什么不是掉一雙而是掉一只?襪子和襪子總是一雙一雙的,為什么掉的時候就變成了一只一只?我們生活三年了,我們的思維和任何男女一樣,也有男女差異。不過我們發現,很多時候我是女的而她是男的。比如這掉襪子的事,我發現的是美,她發現的是美后面隱藏的危險。而到最后,這危險真被她找出來了。

我們家有老鼠。小朵說。

小朵坐在椅子上,她的面前扔著幾只襪子,就是藍白花樣等幾只我掉了的襪子。它們那樣臟,有的地方還爛了,和一些垃圾堆在小朵面前。

你哪兒找到的?我問。

沙發底下。小朵說。

咋會跑到沙發下去呢?我很不解,問小朵。

你傻呀?小朵說。

我說啊,我說我真不知道,這些襪子,它們怎么跑到沙發下面去的?

小朵看了我一眼,說:老鼠。

也就是說,這些襪子是老鼠含到沙發下去的?這個我想通了,那另一個問題,這老鼠是哪來的?難道我們家真的有老鼠了?

我和老鼠已經很久沒有生活在一起了。從上個世紀90年代開始,我一般都是住的新房子,家里根本沒了多余的東西。特別到了本世紀,我客居北京,幾乎就忘了這個世界還有老鼠這種小動物。不過貓我倒是越來越熟悉,在整個北京的十三年里,我先后分別養過三只貓。

小朵每天都催我把老鼠的事處理了,但我卻一直不知道咋辦。我想我把它趕出去吧,這主意應該是最好的。

首先,我把老鼠趕出我的廚房和客廳,這兩個地方有許多吃的,老鼠自然不愿意跑。與人類相處這么多年了,老鼠其實就靠撿點人類的殘羮剩菜過日子。根本不耽誤人的,它比一只貓吃得還少。

那你和老鼠過。小朵覺得我像怪物。

我和小朵說,其實就我的研究,老鼠的命之所以比貓可憐,就是比貓長得難看。我和小朵說,如果老鼠長得比貓好看,人們就養老鼠了。人們還養貓干什么呢?

養來逮老鼠。小朵說。

人為什么要逮老鼠?我問。

老鼠到處咬,小朵說。你看嘛,老鼠把你的襪子都咬爛了。

我說,那是它沒有吃的。

我的理由是,如果我們喂養老鼠,老鼠像貓一樣吃得飽飽的,它又怎么會去啥子都咬呢?那些東西,其實又不好吃。

你要干嗎?小朵顯然生氣了,當然我并不知道。我自言自語所想表達的,僅僅是我的“顏值第一”的偉大思想。而小朵她卻大吼起來,這讓我很不理解。她雖然開始老了,可她畢竟還是美過的,她怎么也應該站在顏值一邊。可她沒有。

我怕老鼠。小朵最后說。她以為說出了真理,但卻連理由都不是,因為我也怕老鼠。

我敞開窗戶睡覺,已經睡到天很冷了,但是老鼠還是沒有自動出去。小朵問我,怎么老鼠還沒趕走?

我說,這是家鼠。

家你個頭。小朵說,你要把我搞成潑婦。這好長的日子了,小朵一直為家里的這只老鼠不舒服。至少有一點,她以前喜歡把她好吃的東西到處放,而現在完全不敢。這么冷的天了,她說,吃的還必須放冰箱。我說,她大吼,你今天必須去買幾板粘鼠板回來。

這事已經不能再拖。

我先去了家樂福,我其實買什么都喜歡去家樂福,但我買菜不喜歡去。我喜歡去菜市場買菜。在我住的歸云堂這條小巷,有一家大一點的菜市場,有三家小一點的菜市場。我一般是先去大點的菜市場買,然后去另外兩家小一點的菜市場買。還有一家,它因為離得比大菜市場遠,我就難得過去。但是,這所有的菜市場,都沒有粘鼠板賣。

奇怪的是家樂福那么大也沒有粘鼠板賣。我問一位正在整理拖把的大姐,我說你知道粘鼠板在哪賣嗎?大姐頭都沒抬,她說我們這不賣粘鼠板。我說呃,那麻煩問一下,什么地方有粘鼠板賣呢?

大姐站起來了。我一下覺得站起來了一座大山。她足足比我高了一頭,過于挺拔的胸脯直端端戳在我的臉上。也奇怪了,她那么高大,但臉龐還秀氣。她又高大、又秀氣,可是她怎么在超市賣拖把呢?

我不解,正如我不知道超市為什么沒有賣粘鼠板的?只是我快貼著大姐了,我問不出來。

粘鼠板,大姐自己說了,你要去農貿市場買。她說完,然后就走了。她一走,像搬走一座大山,我的眼前突然一亮。

離我最近的農貿市場在鎮江路,但我要從大橋南路的家樂福去鎮江路,好像又遠了一點。我為了買兩板粘鼠板就繞那么遠,實在不劃算。關鍵的是我回家后,如果我從家里再去鎮江路農貿市場,那就不算太遠了。

我的家在歸云堂里面,我每次出門必須經過兩條路,它們屬于兩個方向。一個是出門往左拐,那是走戴家巷出去,它通向家樂福等地。另一條是出門往右拐,那是穿過金城花園,它通往鎮江路市場。鎮江路我常常去,但現在我不想去。

當然,不僅僅是因為遠。我內心還是不想殺死這只老鼠,我覺得太麻煩。

我開始往回走。我剛過北祖師庵,就接到小朵的電話。她問我,粘鼠板買沒有?我說沒有賣的。她一下就火了。咋會沒賣的?她問我。我還未回答,她又問了。你去哪買?我說家樂福啊。你媽的,她一聽,就罵起來。一個女經理,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那樣子真是太好看了。

你媽的這句話,她肯定是跟我學的。我們相好以后,我努力幫助她的就是學著罵臟話,就像她帶著我走路一樣。在南京這幾年,我走了太多的路,而她也學會了好多臟話。不過她自己最喜歡罵的,卻是瓜婆娘和你媽的兩句。

小朵罵了臟話后,心情顯然平靜了好多。這也是我教她罵臟話的原因。一方面我覺得罵臟話的女人酷,另一方面也是幫她減壓。一個女人生了氣,如果不發出來,是很容易變老的。我和小朵說,你罵臟話嘛,罵完就舒服多了。我甚至告訴她,罵臟話還可以提高興奮度。她說真的呀?我說你試試。她試過后,就真的愛上罵臟話了。有時候脫口而出,我都有點吃驚。好在她跟我學的是成都話,南京人一般聽不懂。

小朵說,你去龍池庵看看。她這話一下提醒了我。在北祖師庵和南祖師庵之間,有一條很短的小巷,就是龍池庵。龍池庵路上,有幾家小餐館、幾家包子鋪,也有賣炒貨的。另外,的確有兩家賣日雜百貨的小鋪子。其實也是在我回家的路上:過了龍池庵,就是戴家巷。

我曾經在其中一家買過掃帚。

我走進賣日雜的小百貨,一個老頭迎上來。他問我買什么?我說粘鼠板。我說你們有粘鼠板嗎?老頭說有。我又問,還有其他逮老鼠的沒有?老頭看我一眼,說:還要什么呢?現在都用粘鼠板。老頭說,毒老鼠的都不用了,因為那老鼠吃了,不是馬上死,誰知道它跑到哪去死?很不衛生。夾老鼠的夾子夾得老鼠血淋淋的,現在也不用了。老頭最后說,就是粘鼠板好,又好用又方便。

而且還比較仁慈,又安靜。

但我覺得不方便。我問老頭,老鼠被粘上后,要好久才死?老頭說,老鼠命大,它被粘上后,一般要三四天才死。我一下覺得很緊張,我問老頭,那它沒死前咋辦?老頭說,粘上后你就把它扔了。

它沒死就扔啊?我問。

是啊。老頭說。

咋扔呢?我又問。

這個簡單。老頭說。粘鼠板就像一本書,你把它打開放地上,老鼠被粘后,你把粘鼠板合起就拿出去扔垃圾桶。

完事了。老頭說。

我說老鼠還沒死就扔了,老頭說那你要咋樣?我說有點慘。老頭又看了我一眼,說:那你一腳把它踩死好了。老頭說踩死,右足狠狠地在地上踩了三下。他得意地補充,老鼠好小,隨便就踩死了。

我說,那好嚇人。

老頭說,那你用開水燙吧。老頭說,你燒一壺水,一壺水保證燙死。

或者,老頭又說,最簡單就是扔在水溝里,一會兒就淹死了。

我簡直不愿意和老頭討論老鼠怎么死,趕緊買了兩張粘鼠板就走了。我剛走出門,老頭突然沖出來,對我說:千萬不要用火燒。我停了一下,聽見老頭說,容易引起火災。

我渾身一個冷顫,說:我曉得。

當天晚上,小朵回來后,我把粘鼠板交給她。我說你看怎么用?她看了一下,還了我一張,說一張就夠了。然后,她把粘鼠板像一本書一樣攤開,放在立式空調的旁邊。那晚,我們早早地上了床,關了燈,等待著老鼠上當。

過了好一會兒,我都快睡著了,突然聽見小朵大喊一聲。她說你媽的,你把短褲穿起。

原來她回頭時,總覺得老鼠在我身上爬動。我說你想啥子,趕緊拉過被子,把我的下半身遮住。已是深秋,蓋一床被子是應該的。

后來,我們都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是在一聲尖叫中醒過來的。小朵穿著她的睡衣,站在床邊,指著立式空調下面,一個勁地喊我。我睜開眼睛時,看見一只老鼠安靜地趴在粘鼠板上,而另一只老鼠趴在空調排水管的洞口。它仿佛看了我一眼,鉆進洞里溜走了。我心跳加速,站在小朵和老鼠之間。

我一直不愿意把這篇小說寫完,這不是我的美學方面的原因。這是內心一點小小的秘密。我記得該小說在我的《遠飛》連續貼到網上時,我就沒有再寫。我的女兒楊輕問過我,她說《老鼠》的結尾呢?我回答她:對于你們人類來說,一只老鼠它怎么可能有結尾呢?

小朵洗澡、穿衣、出門,這一切她都是在衛生間完成的。出門之前,她站在門口,轉身對我說,把它們處理了。她說的時候,還用手指了指立式空調那邊。立式空調在臥室里,我們的臥室離我們家的大門口其實還隔著另一道門。

只是我怎么處理呢?

我其實很想告訴她我也怕老鼠,但我沒有說。因為看她那個樣子,我即使說了,也沒有用。這不像扛煤氣罐,她不會幫我做的。

粘鼠板就那樣攤開著,老鼠安靜地趴在上面,準確地說是被粘在上面。我偶爾抬頭,想往它那邊走,它會有輕微的掙動。我停下,它又安靜地趴著。直到中午后,我聽見它好像發出什么聲音,沖過去一看,另一只老鼠正從空調排水洞里鉆出半個腦袋來。

我下決心要把粘鼠板上的老鼠解決。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一張粘鼠板。我把它拿出來,攤開它,把它輕輕地蓋在老鼠上。我聽見老鼠一聲悶響,另一只在空調排水洞口的老鼠閃電般地逃走,一切就解決了。我用一張報紙包著這兩張粘鼠板,直接下到一樓,把這只老鼠和兩張粘鼠板扔進了垃圾桶。晚上,我們睡覺的時候,小朵看見我又沒有穿內褲,歇斯底里地叫我把內褲穿上。

當然這是一個結尾。

另一個結尾是這樣的,小朵總覺得家里還有一只老鼠。她決定把另一張粘鼠板重新攤開。但是她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那張粘鼠板。她問我,粘鼠板呢?我說我哪里知道。

那天晚上,她找了好久,可憐巴巴的。

楊黎,當代作家。“第三代人”詩歌運動發起人、代言人和代表詩人。1962年生,1980年開始寫作。有著作數十,“廢話理論”提出者。

冰球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