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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祝勇:走進故宮,就像沙粒吹進沙漠

來源:青年報 | 冷梅  2019年11月25日06:56

這些年,祝勇把對故宮的愛,寫在《故宮的古物之美》的序言中:“600年的宮殿,7000年的文明,一個人走進去,就像一粒沙,被吹進沙漠,立刻不見了蹤影,故宮讓我們收斂起年輕時的狂妄,認真地注視和傾聽。”

從故宮“骨灰粉”到“故宮人”

祝勇的工作地點在故宮西北角,是西北角樓下一個兩進四合院,這里曾經是紫禁城的城隍廟,現在成了故宮研究院的所在地。一聊起故宮,他滿臉從容。這個常開玩笑說自己是乾隆同事的故宮人,守著一個巨大的寶庫,也在探尋的過程中滋養著自己的靈魂。

“有人問北京故宮的鎮館之寶是什么?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它是中國最大的藝術品博物館,里面珍藏的各類文物總量達186多萬件,全中國42%的珍貴文物都藏在這里。所以有人答,故宮這座建筑本身就是最大寶貝。我覺得也挺對。” 在祝勇眼中,故宮就是一個生命體,它有呼吸,也有情感。

與故宮結緣,可以追溯到上世紀90年代,祝勇特別喜歡去故宮轉悠。“故宮當然是北京文化里最重要的一個部分”。沒有想到正是這樣的淵源,后來他還進入到故宮學研究所工作。他說,故宮就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寶藏,越是深入研究越發現瑰寶取之不竭。在不斷深入探索的過程中,祝勇對故宮文化的熱愛也在與日俱增。

2000年祝勇開始籌拍故宮紀錄片的契機,是因為當年北京2008年奧運會申辦委員會在洛桑向國際奧委會遞交了申請報告。一系列圍繞北京申奧的文化活動陸續開展,北京電視臺找到祝勇,彼時祝勇在故宮的相關研究中已頗有建樹。

真正意義上接觸紀錄片這是頭一次。這個紀錄片最終沒能完成并播出,但是對祝勇來說,已到了一個全新的起點。2004年,其所著的小說《舊宮殿》出版。同年,中央電視臺籌拍大型歷史紀錄片《1405,鄭和下西洋》,這兩件事的內在邏輯都集中于一個重要的歷史人物朱棣身上。朱棣派遣鄭和下西洋,而《舊宮殿》的主要人物也是朱棣。祝勇擔任了紀錄片《1405,鄭和下西洋》的總撰稿。

繼《故宮的風花雪月》《故宮的隱秘角落》《在故宮尋找蘇東坡》“三部曲”之后,祝勇又推出一部《故宮的古物之美》,用文字建造了一座“紙上博物館”,涉及了18類國家寶藏的前世今生。“祝勇故宮系列”正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到明年紫禁城600年預計出齊20種。

文字賦予作品更多想象空間

祝勇認為,創作故宮有關的紀錄片與撰寫故宮的相關著作,其最大的不同是創作體驗。從紀錄片的創作過程來說,它多多少少和祝勇從事的故宮研究有關,寫書為紀錄片創作沉淀了豐厚的經驗和歷史典藏。兩者如影隨形,互為成就。關注點似有相近,但是表達方式卻截然不同。

祝勇更傾向于文字的深邃。因為只有文字能夠更為精確地到達他想表達的思想內核。不管情緒還是情感都能幫助他潛入故宮的隱秘角落,探求背后有趣的故事。

在這些故宮的隱秘角落里,承載了歷史長河里不同的人物命運和人生選擇。也許,這些人物的命運選擇是偶然的,卻能透過這些偶然看到某些時代背景下的必然。人物命運隨時代而動,時勢造就英雄。祝勇認為,借助文字可以讓故事和人物命運的謀篇布局更為酣暢淋漓。文字也能給你無盡的想象空間。

影像則是一種綜合性的藝術門類,紀錄片可以通過一些漂亮的空鏡頭來再現歷史的“真實”,也可以借助多媒體的三維特效來增進表達效果,包括音效渲染,能讓紀錄片呈現一種大氣磅礴的力量。這種力量比文字更為直觀,帶給觀眾更加復合的感官體驗。

祝勇說,在擔任紀錄片總撰稿或總導演時,他經常面臨一種困境:你需要用一種視覺化的手段去還原歷史的場景,但在中國古代并沒有原始的影像記錄,拍攝手法就不能太寫實,需要留出更多的想象空間給當代觀眾。這是巨大的挑戰。比如,在拍攝歷史人物蘇東坡、利瑪竇時,人物形象的具體化和想象就會經常發生沖突,還原人物形象也會花費很多時間。

紀錄片不好拿捏的地方在于它是歷史的真實,需要凸顯真人真事,而不像歷史題材的影視劇,可以在虛構成分上進行角色演繹。因此在拍攝紀錄片的歷史人物上,他的原則就是既實又虛,虛實結合,最大限度留給觀眾想象空間。

祝勇說:“花開花落、燕去燕來,我的生命和宮殿的寒暑聯系在一起,這是一個歷史書寫者的幸福。阿房宮、未央宮、大明宮都不存在了,所幸,我能守著一個紫禁城,它帶給我無限的表達沖動,也給我無限的靈感。”

Qa 生活周刊×祝勇 作家、學者,現就職于故宮博物院故宮學研究所

Q:寫作與拍攝紀錄片,你個人更偏愛哪一種?

A:我更偏愛寫作,因為它的自由度更大。正像金庸所說,借助小說,他可以瞬間從草原大漠穿行到江南古鎮。文字上的蒙太奇,借助影像手段去實現就難拍多了。

Q:在你的故宮系列作品中,你對故宮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或者有哪些章節最打動你?

A:我覺得是時代背景下眾多的人物命運。在故宮重要的歷史轉折中,中國長達600年甚至從忽必烈算起長達800年的歷史,也是中國歷史文化中很重要的一站。當你回望這些歷史、這些歷史人物時,你就如同站在一個火車站臺上,看他們一幕一幕從自己的眼前掠過。也許,看起來它是冷冰冰的不動聲色,站臺上南來北往,各式各樣的乘客,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他們的命運也隨之變化。我在創作這些作品時,從來不是完全關注這個宮殿的硬件,闡述建筑本身的輝煌,闡述故宮藏品的稀世罕見。我可能依舊更加關注人,在寫《故宮的隱秘角落》時,表面是寫建筑,但實際上依然關注的是建筑背后人與人的起承轉合,是在歷史發展進程中人物的命運軌跡。回望這些歷史人物的路徑,其實非常有意思。

Q:能不能具體展開你所喜歡的這些章節,有哪些人物牽動你的情緒?

A:我比較喜歡的是《故宮的隱秘角落》,里面有一篇寫到吳三桂的命運。他的人生就像過山車,他的選擇也是被大歷史潮流裹挾的人物命運。這段故事中有康熙皇帝,也有陳圓圓,寫滿人間滄桑,寫得我也非常感動。人在面對歷史洪流下的選擇,其實非常復雜和糾結,不能用簡單一個好人或者壞人去評價。他也曾面臨兩難抉擇,也為了他的選擇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反而,人們所熟知的引清兵入關這段我用的筆墨不多。我主要寫了他生命的后半程軌跡以及最終結局。像這樣的歷史人物就很打動我。我在他們身上找到了一些共鳴。

Q:你曾說蘇東坡是你個人歷史研究中的寶庫,為何如此鐘愛蘇東坡?

A:蘇東坡非常真性情,在我眼中是真善美的化身。其實,他所有的藝術創作和高度最終都源于他的真性情。他的詩詞直抒胸臆,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和研究價值。我最喜歡他的詞就是《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你會發現蘇東坡人到中年,越發想念自己的原配夫人,這首詞里的真性情特別打動人。他不太在意外界人的眼光,活出了真我。就算在政治上,他不支持王安石變法,也不是單純反對變法,而是覺得王安石急于求成,比較冒進,重用親信,打擊對手。蘇東坡覺得變法本身是好的,但是手段上有問題。于是,才會直言不諱地反對王安石,提出很多不同意見。而蘇東坡經歷多次被貶后,還曾繞道南京專程去看望王安石,二人一見泯恩仇。正是蘇東坡的“真”,才讓他在藝術上、文學上擁有如此高的造詣。蘇東坡最讓我感動的也是他的真善美。

Q:你從事故宮研究多年,是什么樣的動力讓你對此熱情依舊?

A:故宮是一個巨大的寶藏,隨著越挖越深,不斷有新鮮點刺激著你。這些儲備從何而來?也許是日積月累,長時間的浸潤。在主題的開掘上,我喜歡不斷變化方向和花樣。如果我寫完蘇東坡,再讓我去寫一個歐陽修,我就覺得意思不大。我會撬動其他題材,故宮的內涵太博大了,它所涉及的所有歷史人物,所有文化藝術寶藏,是取之不竭的。

近來,我正在策劃一個有關故宮文物南遷的主題, 上一代故宮人在戰亂時代如何保障了故宮文物不受損害,付出了巨大的心力和行動,甚至一些人還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當年這些知識分子手無縛雞之力,卻完成了一件不可想象的偉大任務,這些故事在那個年代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值得我們好好學習,好好傳揚。故宮文物南遷的系列會通過文字,也會通過紀錄片來達成。從書生報國這個角度來說,故宮文物南遷的故事與蘇東坡傳遞的精神一脈相承,但是寫法上《在故宮尋找蘇東坡》人物塑造集中于單體個案,通過人物的文學作品來還原他的精神軌跡。而故宮文物南遷系列是人物群像,包括我剛剛寫完的紫禁城600年,全文有30多萬字,就要從宏觀層面對歷史進行解讀。我會使用不同的方法去反復言說紫禁城,會從不同的歷史節點或者單一事件中去延展發散,擴充為一個新的命題。這種變化比較類似攝影師變換焦距,從微觀到宏觀。

Q:每次創作的靈感從何而來?

A:寫得多了,腦袋里就會有一個知識的儲備庫,明年是紫禁城600年,在寫作這個主題時醞釀的時間維度更久。謀篇布局是重點,寫作最難的就是結構。一個作品是否能成功,也要看作家的知識儲備夠不夠強大。有時也看天意。未來,我依然會在故宮這個主題上深入挖掘,至少現在熱情依舊在。目前,我的大多數作品都是非虛構寫作,未來,也想嘗試進行虛構式寫作,我推崇的英國作家肯·福萊特,他的《圣殿春秋》《世界的凜冬》都是鴻篇巨制,他的文風和中國一些寫嚴肅歷史的作家還不太一樣。這也是我未來的目標。(圖/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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