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書院山的鄉愁

來源:解放日報 | 劉學剛  2019年12月08日09:53

一座山的個性,往往由古木、名剎、奇石、秀水等有品質的事物構成,或某一物特立不群,或物與物相融共生。比如,濰坊南部有一座叫書院山的山,山上生長著兩株古老而神奇的銀杏樹。

書院山上有齊長城逶迤其巔,又叫城頂山。而書院山的得名,源于春秋時期一個叫公冶長的書生在這里筑廬定居,設壇講學,書聲震林樾。書院山也有許多故事傳說,在崇德尚美的生命場域上,如銀杏樹一樣葳蕤生長。

書院山的故事,大都圍繞公冶長和銀杏樹展開它們的莖葉花果。公冶長識鳥語的故事,最早見于南朝皇侃的《論語義疏》。一個蓬頭垢面的老婆婆,蜷縮在愛子失蹤三日的苦痛里,聲嘶力竭地哭,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嬰孩。公冶長,一個打柴于山、奉老母于堂、聽覺與鳥類世界渾然無間的讀書人,把從鳥群那里聽來的消息告訴了老婆婆,她的兒子可能命喪清溪。就像許多勵志故事的慣常情節那樣,說出案發地的公冶長被視為嫌犯,入獄之日卻是他德行遠播的伊始。百鳥從密林里飛來為他傳播消息,就像蜜蜂圍攏著芬芳的花朵,牢獄成為善念的集聚地。

對于公冶長的那次入獄,孔子說:“可妻也。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孔子以其女妻之。書院山的生長,是從一雄一雌兩株銀杏樹的落戶開始的。相傳,樹苗是孔子看望愛女時帶來的,并與公冶長夫婦一同栽植在書院前。自此,一個人的書院和另一個人的美好祈愿在山中扎根發芽,扎根的是詩書耕讀的儒家文化,發芽的是琴瑟和鳴的人間幸福。兩株樹最初呈現的是勃勃生機,當它們生長千年、聳入云霄,就具有了靈性,延伸到精神的領域。兩千多年以后,這兩株銀杏樹被稱作“夫妻樹”“同心樹”和“幸福樹”。

東雄西雌,兩樹相距7米多。在株高30米的高空,兩株銀杏的枝杈彼此靠攏,像是長在了一起,長成一個東西28米、南北25米的碩大樹冠。尤讓人眼窩發熱的是,雄樹基部有3株子樹身姿挺拔,這太像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了。

說到生活細節,那就更有趣了。雄樹開花早,落葉也早,像個手腳麻利的勤快人。雄樹先花后葉,先是短枝的頂芽基部爆出許多草綠色的花芽。頂芽處當然是葉的領地,葉芽剛冒出嫩尖尖,雄花就齊刷刷地開放了。雌樹花葉同放,花期比雄花晚三五天,葉腋內單生,花形宛如瘦瘦的火柴梗,不細看,以為是葉柄。銀杏葉,在長枝上螺旋狀散生,如跳扇子舞;在短枝上簇生,如群蝶翩翩。

銀杏的葉又和百草的葉不一樣。霜降殺百草。霜降以后,登臨書院山看看就知道了。登山的石階猶如一架天梯,直抵山頂。如羈鳥歸巢,這樣的登臨似乎更有儀式感。兩株根相連、枝相交、葉相覆的銀杏樹在高山上矗立,代表的是溫暖的家園、心靈的憩所。

暮春盛夏,兩株古樹蔥蘢蒼翠,與眾多植物相融。銀杏葉是兩千年前的樣子,猶如此地的儒家文化一樣,不被折損。秋天,太陽像一把大火,把禾苗燒成火紅的高粱、金黃的玉米。這就叫金秋。莊稼既獲,如薄霧似輕塵的銀霜出場了,銀杏葉卻奇跡般地由綠轉黃,滿樹黃葉竟如春天初綻的鵝黃。書院山絢爛起來,仿佛被聚光燈一打,書院山成了大地的中心。樹上的黃葉像許許多多的鳴鳥擠在一起,熱烈、繁華。也有許多葉子輕輕裊裊地飄落,落在樹下,猶如金色的浪花,跳躍。看銀杏換衣服,猶如目睹準備盛裝出行的女子,細心地畫了眉毛眼影,緩慢地描了嘴唇兩頰,一筆一畫秋黃冬凜。

銀杏葉是一個個金黃的沒有污染的色塊,如同夏天的麥浪。此地的鄉民對金黃的植物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或研葉為末,和面做餅;或搗敷外搽,人們以藥用的方式表達著對銀杏的珍愛,與自然草木的心心相印。陳文偉《公冶長書院記》:“裂石出泉,樹穩風不鳴,泉安流不響。”如今的書院山依舊保留著古代的美。到處鳥語花香,到處是識鳥語的人群。布谷布谷,收麥種谷。識鳥語的現代版是遵從自然的秩序,以此安排農事,規范生活,達成人與自然的水乳交融。

也有青年男女將紅絲帶系在銀杏枝條上,以樹為媒,天地作證。也有研學的學生身著漢服,在兩株古樹旁正衣冠,行拜師禮,鞠躬禮畢,凈手,然后齊聲誦讀《弟子規》,追隨著兩千年前的瑯瑯書聲。

書院山,是一個文化的場域。此地的鄉愁地標是兩株古樹。或守望故土,或終老還鄉,古樹高揚的樹冠是我們遮風避雨的屋頂。書院文化表現最極致的是此地認真有序、精細有度的生活方式。此地盛產櫻桃和草莓,土地的豐沃和鄉民的智慧,以綠葉紅果的形式生動地呈現著。此地鄉民種地如繡花,教子如磨玉,耕讀之樂猶如山中歡快的鳥鳴,響在天地之間。  

冰球开销